最近家人给我打电话，说年关了，村里还有一堆酒席。
比如有位亲戚因病去世，还有谁家翻新了房子，以及一位表哥最近病得很重，情况不太乐观。我有些感慨，冬天里的生命何其脆弱，去年还很鲜活，过年回家可能就看不到他们了。
贵州地处云贵高原，海拔偏高，山林众多，冬天湿冷彻骨。这边设施简陋，不似北方那样有暖气和炕，所以在贵州取暖基本靠一身正气，或者围着柴火和电烤炉取暖，睡觉铺层电热毯。这种天气对老年人是一道坎，所以每逢腊月，就有不少老年人没挺过去，白事不可避免多了起来。
家人抱怨的是酒席太多，到处随礼也得千把块钱。
今时不同往日，过去随礼，二十、五十就够。现在行情陡然一变，一百是打底，两百算正常，五百才算体面要交情。如果送少了，那么考虑双方的关系亲疏，人家会觉得你不够尊重他。这个非常考验荷包，也很考验人。
农村非常讲规矩。谁家有红白事，按理你要回去帮忙。所以每次看到村里谁家有事，就有一大波在外务工的人，从外地风尘仆仆赶来，坐飞机、坐大巴、坐高铁，好不折腾。在主家帮完忙、办完事，又火急火燎地回到沿海省份，继续搬砖。
说好听点，这叫人情味，难听点，是来回成本非常高。首先是路费，来回一趟上千块，如果是飞机则更贵；其次是误工费，在流水线工作的村里人请假还比较容易，大不了回来重新找活干，但对于我来说，请假极难。尤其是泥沙俱下的环境，我的就业竞争力反而不如他们，他们找工作相对容易，我则要担心回来后还能不能吃上饭。
所以我偶尔也会苦恼。按规定我该去，但我很难向老板解释「村里某位非直系亲属的人去世了，我得回去两周」——这理由听起来非常荒诞，你说去找工作说不定都靠谱些。所以我只能让家里的长辈代我去。
为什么大家这么折腾，也得回去呢？
因为农村的人情社会比城市严苛得多。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，当年他家有事你没来，那就先记一笔；等到你家办事时，他可能也不会来。
城市是另外一种逻辑。一则，你跟邻居天各一方的，顶多是抬头不见低头见，有事了，就稍微帮衬一下；二则，你后来即便在城市里面遇到的人，以后大家可能都回到自己的家乡，天南海北的。这种情况，关系好就发个红包，关系不好的，可能消息都不需要回。
如果在农村陷入一种孤立无援的状况，你生活起来就会非常困难。农村物资相对匮乏，如果你家里边有车还好，倘若是没车，你就得找人捎你一程，要是生病了，你就只能靠自己来解决，也不会有同村人来帮你。
所以，我认为那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之所以愿意回来，不全是约定俗成，而是一种对原子化的恐惧。农村的原子化会比城市的更严重，因为农村是在一个小天地里面，更像丛林法则，都是赤裸裸的。而城市里已经是种原子化，就像我跟人合租，我现在连另外几位室友做什么工作、来自哪里，都不知道，当然他们也不知道我的情况。
同村人回家，一来是为将来自己家里面有事，村里面有人来帮衬，获得一种安全感。但这种逻辑，是在以前大家一辈子生活在一个村时非常有必要，互帮互助，成本不高。如今很多年轻人都在沿海城市打工，那么大家维护这种安全感的成本就会非常的高了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这种人情往来后来就变成一种不得不付出的代价。乃至于借钱都要完成它，我就遇到一个亲戚，之前找我借几百块钱，理由是要去吃酒席，没钱随礼。我当时没借，觉得如果连礼金都掏不出来，那就没必要去。但这也说明大家在这种风气之下，所承受的压力。
后来，办酒席甚至成为了一种互害机制，完全是负和博弈。打个比方，有一家人平常不办酒，因为也没红白事，但村里边酒席多，两三年下来，光随礼就送出几千上万块，这在农村肯定不是小钱。但为了回本，就必须得找理由办酒席，比如建了个房子，或者别的理由，反正得把钱收回来。那别人看他办了，也就跟着办，最后形成恶性循环，酒席越来越多，最后赚到钱的，应该就在卖鞭炮或者卖花圈的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这里的酒席，通常集中在年底。他们也聪明，知道这时候，年轻人刚从外地打工回来，兜里面有积蓄，人多了也都热闹。
贵州农村的丧事流程极其漫长，差不多要两周时间。先是请先生看黄历选日子，下葬往往要一两周以后，方便外地的亲戚回来。我经历过一次，非常的磨人，吃不好睡不饱，规矩很多，晚上守夜保持香火不灭，白天要跪拜，身心俱疲。
但我并非特别纯正的农村人。因为从小家长就带我来小县城生活，所以我跟同村人的关系比较淡，对农村的感情也不强烈，小时候过年时才会去一趟，现在是过年直接回老家，大吃大喝一周，就回城市上班。因此有时我很愤慨，我会觉得我不属于他们的一份子，但是家人觉得你就是农村的，你得注重这个。我又困惑了，如果真是这么说，那当初何必把我带到县城来的，选择一样，肯定会失去一样。
但就我目前的情况，我大抵是没有机会在老家办酒席，帮助家人把送出去的份子钱收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