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这边过年会有贡饭习俗,甚至可以说,过年就是围绕着贡饭展开的。
「我们」是谁?贵州黔西南某县下的布依族。精确到这里的好处是,即便是同一民族的风俗,相隔十里,口音、风俗都有不少差异,我无法做一个大而全的解释。
所谓贡饭,是除夕夜到正月初三凌晨,我们会在大堂家神牌位前摆放供品。供品主要看物产情况,像我们这边是做的菜饭就行,鸡肉、鱼肉、白菜、黄糯米、饵块耙、灰粽子等等;条件好的则不同,会把糯米染成黑、红、黄、紫、白五色,象征五方或五行,寓意五谷丰登。
但供品的摆放也有讲究。桌上须是七个小碗和筷子,里面放些米饭,中间是菜肴;桌子和家神牌位中间,会置一条长凳,上放一个装米饭的小碗和其他菜。除此之外,还会放几盅白酒,桌子和长凳都放。
然后是撕钱纸。这是把成捆、机器压制、连在一起的钱纸撕开,要一张张地来,以便焚烧,所以需要有耐心。钱纸是黄色的,撕下来后碎屑很多,这相当于冥币。
钱纸撕完,饭菜具备,就要开始烧钱纸、插香和磕头。通常会在桌下烧一小堆钱纸,再引三沓到家神牌位下面、门口角落、土灶旁,同时会点六炷香,家神三柱,牌位下、门口、土灶各一柱,后三者是分别供奉土地神、门神和财神。
桌下烧的钱纸和家神上的三炷香,是给祖先和神灵的。烧钱纸时,以前奶奶会在旁边说,「希望你爷爷、和祖祖辈辈们,保佑你们平平安安、大富大贵」,近几年,已经变成我父亲在旁边说,「希望爷爷奶奶、伯伯妈妈(指伯母)们、老天爷们保佑你们多赚点钱……」有时我会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,看着墙上的照片,又感到白云苍狗,不胜枉然。
然后就磕头,拿出一卷红色鞭炮,铺在门口点。通常直接点我们会反应不过来,所以我和堂弟是用纸巾垫着,先点燃纸巾,就往屋内走,等火焰逐渐扩大,直到引线瞬间被点燃,直溜溜往前窜,而绑在引线两侧的鞭炮随之炸响,噼里啪啦,响彻整座大山,青烟升腾而起,一阵风吹来,又蔓延到屋内。
这么做的不单单是我们家,整个村寨都会在某个时间段做这件事,比如上午和下午。听到哪处传来鞭炮声,你就知道谁家贡完饭了。
供完饭后,约莫等十来分钟,就可以把饭菜热一热,就能开吃。
贡饭这一流程,大概会重复五次。除夕下午一次,初一和初二的上下午各一次,最后一次是初三凌晨。初三凌晨这次叫「送老祖宗」,除夕那天是迎接他们,供奉两天后,就要在凌晨供最后一次,送他们回去,依旧是在供桌前烧香、烧钱纸、磕头、点鞭炮,还有烟花没放完的,就会在这时候一起放。
但这个送的时间点也有差异。我问过相隔五十公里的朋友,他们是早上才送。我们送得早的原因,兴许是祖先们要赶早,天亮前要启程返回另一个世界,或者占个好位置。不知道这算不算卷的体现。
昨天看路希的文章说到「慎终追远」,指人们能慎重对待丧事、诚信追祭祖先,那么社会的道德风气就会归于淳厚。我想对于在外漂泊的游子来说,做不到清明节回家祭祖,舟车劳顿就要两天,且不说能否请到假,因此春节是一个比较好的时段,可以集团圆和祭祖于一体,等仪式完成,又要奔赴东西,直到新的一年重叙往事。
犹记得我看《寻梦环游记》时,学到「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」的观点:第一次是生理上的死亡,一个人呼吸消逝、心跳停止,肉身从此终结;第二次是社会身份的消失,葬礼守孝、入土为安、注销户口、变成小小的牌位和大大的墓碑;第三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,也把你忘记时,那是「终极死亡」。
当年奶奶走时,一个小朋友问我什么是死亡,我就这么和他解释,并说「死亡不是终点,遗忘才是」,如果你心里面一直记着对方,那么就还在。小朋友应该是不理解的,我也没有实际心得。但我父亲之前说总感觉奶奶没走,一朋友也说他爷爷好像还在,我想这是真的。
从撕钱纸到贡饭,从除夕接神到初三恭送,年复一年的传统习俗,或许是大家为了「对抗遗忘」,而衍生出来一套朴素而原始的防御机制。理论上来说还能做的更好一些,比如跟后代聊聊祖先,他们的名字、喜好、从何处迁移到此处,等等,但我知之甚少,父辈也不是擅于讲故事的人,比如我爷爷走得早,每年只有跟着父辈去坟头时他们才会提一嘴,所以「爷爷」对我来说是个符号。
我不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会如何,结婚生子都是未知数,我总觉得它没法规划,一切随缘,也不强求。所以我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跟后代说说我的长辈们的事迹,他们很平凡,但我还有几分印象,有伯伯嗜酒如命,最后在某个清晨溘然长逝。
如今他们顺着我的文字,暂存于比特之海,最后能飘到哪里,就看算法推荐和搜索关联了,而非供奉所能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