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记是六月还是七月,某一天我正在整理手机通讯录,按首字母排序从上到下,删掉一年以上不联系的人。比如在家乡工作时的同事,我离职后就没再联系过,还有几个高中同学,我甚至忘记当时为什么要把他们加进通讯录,又或者是某位亲戚,其实大多时候用微信交流。

死亡

这件事做起来很轻松,无非是划名字时,看到某个名字,长按删除,再继续处理。但是在最开始时,第一个名字我愣住了,不知道如何处理,所以跳过他,手指向下滑动,可心头一下子想起了对方,那是「伯伯」。

伯伯是我大伯,四年前癌症去世,这让他极为曲折的一生在这里收了尾。他在我的印象里极为严肃,一丝不苟,虽然他没揍过我,但我见过他教训他孙子的样子,非常严厉,是个大家长的做派。

大伯还有个双胞胎哥哥,但都不是我奶奶所生。我从一些亲戚那里听过他的经历,大伯以前是地主家庭,建国后开始打地主分田地,他当时可能十几岁,所以和他哥哥一起逃了出来,但两人不知道在哪分道扬镳,可能走了几十里,大伯就来到了我奶奶家,改名换姓,随我爷爷姓梁,名也用上了字辈。

这里是我很想知道的故事。一个少年奔波了几十里,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农村,人烟稀少,素不相识,但又如何找到一家愿意收养他的人?当时亲戚们说可能拿了一点粮食让奶奶收养,但细节我又完全不知道,因为等我知道这个故事后,当事人都已经不在了。

于是,我大伯在奶奶家长大成人。奶奶生有三儿一女,我父亲是最小的;大伯不知道在当地还是外地成了家,生有两儿一女,大儿子也就是我堂哥,年龄和我父亲相当,他曾和我说小时候跟我父亲在田野上打过架,语气轻松,满是追忆。

我根据碎片拼凑出的故事是大伯后来去当了兵,也有了孩子,退伍后在贵州另一个城市工作。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,只记得他大概攒了点积蓄,就和几个朋友到小县城合伙办了个私立学校,朋友做了校长,他也在里面做行政工作,十几年来学校面积一点点扩大,有了新的教学楼和宿舍,但是到某一年也被迫中断。

过去我写文章埋怨过父亲,将我送到离家一百多公里的小县城私立学校,开始长达十二年的寄宿生活,就是大伯的学校。但我当时一点也不喜欢那里的生活,我父亲想的是这是大哥的学校,所以把孩子送到这里也能省事。尽管时隔多年,我依然不喜欢当时的读书生涯,因为学校混沌,打架斗殴屡见不鲜,唯一庆幸的是尽管我那时又瘦又小,但因为伯伯这层关系,自己也不爱凑热闹,所以幸免于难。

大伯的孙子阿龙大我一岁,从小被带在身边,学校创办第一年他就去里面念书,我是第二年,我们年龄相当,还有一层亲戚关系,也就成了玩伴。阿龙后来因为成绩差,留级一年,我们短暂地成为同班同学,到高二我从文,他选理。高考后我就去了北方念大学,他则在省内读大专。

等我本科毕业回到家乡后,过节日回老家时,有几次大伯也带着伯母和阿龙一起来。我这时已经没小时候那么怕大伯了,言语交谈发现他似乎和蔼了不少,知道我工作还没着落,就问我想不想教书,我说还没教师资格证,他说这也是,现在管得比较严。通过交谈我也才知道阿龙毕业后先做了汽车销售,但他好像是体育专业,喜欢骑车打篮球,最后回到私立学校做体育老师。

那几年间我们断断续续见了几次,我甚至还想过将来工作也有积蓄时,就能等周末或假期看望他,带点烟酒,体面体面。只是很多事都是这么猝然的,某年他检查出疾病,大堂哥带他到广东云南检查,都束手无策,据说是有一种方式能够相对缓解病情,但会过于依赖别人,按大伯的性子断然没法接受。是的,大伯在七十岁依然生猛,开车也很快,后来才把驾驶工作交给阿龙。

大堂哥说当时他们在云南医院检查,他们走在滇池边,大伯本来很抗拒做手术,脾气依然刚烈,但突然问这个病还能好吗。当时已是病入膏肓,但堂哥听出了他的眷念,说当时已经想哭了,但还是瞒着他,说会好起来的,不严重。

但是过一阵时间,大伯病重,我父亲从外地赶来帮忙照料。大家都心知肚明病情严重,大伯可能也感知到了,因为来的人越来越多,绕在他家房子边,氛围热闹。在某一天,大伯去世,我跟公司告假参加葬礼,披麻戴孝,看着大伯被葬在一个山坡上。

事后阿龙和我说,他总感觉他爷爷没有走,有时还会梦到。我想到父亲在奶奶走时也是这么说的。

奶奶劳作了一辈子,身体健康,九十岁还能种菜做饭,没有靠过任何人。她是在五年前去世的,走在大伯前面。那年是疫情第一年,因为奶奶病重,我就回老家准备论文答辩。

奶奶病了两次。第一次时只是身体不适,过后痊愈,有个亲戚说看到她上山摘茶叶,说明身体很好,当时我们也长舒一口气。只是隔几个月后,奶奶又病一次,食不下咽,只能喝点稀饭果汁,但大家都察觉到这次不比以往,所以陆续通知在外地务工的亲戚回来,因为觉得可能是最后一面。

我那些堂哥堂姐们也回到小山村,一起照料奶奶。直到某个闷热的傍晚,奶奶突然安静下来,亲人们大喊她的名字,但奶奶再也听不见,大家开始筹备丧事。

这是我大学毕业以来,接触到真正意义上至亲的死亡。之前我也经历过其他亲人的逝世,二伯在我初中时酒精中毒,当时他的小孙女早起来叫他起床,结果怎么也摇不醒;而三伯则是在我大学实习时逝世,也和烟酒有关。

我对他们的去世缺乏一种感知,好像离我很遥远,而这次奶奶和大伯是高龄后因病去世,我似乎真正理解了死亡。最开始是爷爷奶奶辈,再后来是父母辈,然后是自己,即便再长寿,也有归途。

死亡作为人生的终点,肉体不可避免走向消亡,以后只能活在他人的记忆、视频、语言和文字中,作为一种念想在他人的余生里相伴。

为什么长辈总喜欢和小辈说过去的经历?即便是一些微小的事,但可能是自己过去觉得有意义、且值得追忆的事,所以想要作为一颗种子,讲给孩子听,这能让孩子对长辈有更具体的认知,而不是简单的名字。

只是我过去的寄宿生活,让我和长辈们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。好不容易高考完,又到离家几千公里的地方念大学,毕业后也匆匆上班,见面也变得少很多。可能也真是因为稀少,所以我总是怀念他们的好。

这几年里,我身边的人朝着两个方向发展,老人陆续离开,孩子一个个出生。

新生

我所熟识的哥哥姐姐们都开始生儿育女,不出意外都是三十岁上下,好像到这个年纪就启动了人生新任务。

有位表姐家的儿子,几年前我得知她怀孕,看着对方肚子日渐丰隆,某天家人和我说孩子已经生了,男孩,我就跟着去医院看望。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新生儿,瘦瘦小小,躺在表姐的旁边,当时感到难以言喻,一个生命就要开始展开他的旅程,身子会一点点伸展开来,认知也会慢慢健全,我相信表姐能把他养育得很好。

但我并没有和她在一个城市,所以只能通过对方的朋友圈得知孩子的近况,过年有机会时才能亲眼看到模样。表姐的儿子非常乖巧,思维灵敏,也有属于自己的小调皮,有时候看到朋友圈的文字对话,感受到他的鲜活,让人会心一笑,所以我总喜欢看表姐分享的生活。

表姐会尽可能让孩子有更多体验,比如会带他到其他城市旅游,下水游泳,在海边看日落。孩子也喜欢阅读,会独自一人看书,会拼玩具,你能感受到他在过着一种充盈的生活。今年过年时我又见到他,小男孩能够漫山遍野地爬,一点也不害怕。

我二伯家的另一位堂哥,生了两个儿子,但他们的母亲没几年就离开了家。堂哥一开始在外打工,所以孩子还是让娘家那边带着,后来到读书时候,就安排到家乡这边。过年时我就带过他们,非常黏人,晚上跟我睡觉醒了会哭着找爸爸,有时候又觉得像个小魔头,性格倔强,执着要做什么事时,我总拦不住。

现在回想他们当时还是太可爱了,所以能够接受。再后来我大学放寒暑假回家时,他们就会缠着我陪他们玩,捉迷藏、去河里抓螃蟹,或者看我打游戏,他们跃跃欲试。话多的时候,就感觉脑瓜子嗡嗡的,恨不得聋了图个清静。

但最近两年回家后,发现不一样了。首先他们的个子长了不少,人步入初中后成熟了不少,还是见面就叫我「幺耶」(方言:小叔的意思),但已经不会缠着我做某件事,而是表现出一种客气,准备了瓜果后,就到沙发上自顾自打游戏。

我并不感到意外。自己有了手机后,也就拥有了一个小世界,乐趣得到满足,也就没有必要再找你玩幼稚的游戏。而我即便想找话,也只能问问几年级了,成绩怎么样,学校如何,等等。

这是我所感知到的新生。小孩最初的稚嫩和不成熟,过几年再见面后,又成长到了新的层次,陌生之余感到在遵循着生命的节奏。孩子的身体与认知就在这种持续变化中,逐渐长大成人,然后如你我一般,为自己的生活喜悦和发愁。

其实想要感知生命的最好方式是自己养一个,只有切身经历,才知道为人父母的不易。只是我还没有这个打算,孩子嘛,看别人养就好。当然,我现在连对象都没有,也考虑不到这么遥远的事。

孩子新生之初,就具备着无限可能性,但这种可能性受家庭、社会和教育所左右。每一次选择后都有无数分岔,像一棵树那样,从根部流向其中一个枝叶,再往上,又会继续生长,再过些时候,也会逐渐忘却过去。

就像等到侄子们长到和我一样大,也会渐渐忘记过去日复一日的生活细节,沉淀为手感,偶尔会追忆过去,但不会想到自己刚开始长什么样,甚至觉得离自己无比遥远,然后把过去统称为「小时候」。新生,走向了它自己的成熟。

连续

我近日深深有一种感受,我们未曾拥有一段人生,只有一段从出生到死亡的时间段。出生时间极为精确,但死亡又是一片未知,总觉得在遥远的地方,但谁也不知道哪个时间点会终止。

首先我觉得和父母的见面次数只会越来越少。随着我在深圳工作后,只有春节才能回一次家,假设我还有幸在深圳奋斗二十年,等我四十多岁,我的父母那时已经七十多岁,中间也才见了二十次面,除非患了病需要照顾,不然会继续下去,抑或我回到家乡。

而这也是我所假设的未来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终点,只能按照常理来想象。想到这我会有些悲伤,提前感知了未来的繁重和遗憾,但又显得有些无能为力。

好在生活总是连续的,日子是一天天过的。我们不会突然从三十岁跳跃到五十岁,那么五十岁会面对的难题,也许到了五十岁就有五十岁的解法,三十岁的想象力还不能跨越时间打通未来。

Oliver Burkeman 在《人生4千個禮拜》里的观点给我极大的启发。他引用马丁·海德格尔的观点,说我们是一段有限的时间,并且向死而生。详言之,人自从出生开始就随着时间长河奔向终点,但终点只能预设无法掌控,不知道是四十年后,还是就是明天,但今天还能活着,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无数个选择,这比那些无法做出选择的人来说,已属有幸。

时间就是这般不讲道理,它极其有限,所以选择今天做一件事,就斩断了其他事的可能性。现在我在台风天码字,这牺牲了刷网文、看电影、折腾 AI、打游戏的时间,但我现在就想做这个。

在家乡时父亲和我说隔壁有家修摩托车的,孩子才二十多岁,被卡车撞没了,然后赔了点钱。借用书中的说法,我现在不是只能做这件事,而是我还有幸选择做这件事,同样,你也(有幸)选择正在读这篇文章。

唯余时间有限,我们不可能什么事都能做。如果想要成为全能人才,只有永生才能做到,因为你可以从容安排时间,这五十年钻研写作,下五十年画画。可是这样,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?正是因为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有限的选择,我们才走到这一天,而今天的选择又能带着我们走向明天。

想到这里,我就感到释然。过去总觉得时间不够用,不能一口气把想做的事情都做了,也不能像一个高效能人士那样活着,其实本来就是这样,你当前做的任何事,就是你认为最重要的,其他事即便不做,你也未曾错过什么,并且能感到有限的喜悦出来。

最后我还是选择不去删掉「伯伯」的联系方式,虽然我过去拨打的次数屈指可数,未来也不太可能再拨打,但是就这样留着吧。时间一直在流淌,这份带着姓名和号码的微小数据,暂时不让它被冲刷掉吧。

写到这里的时候,暴雨已经过了,我关掉空调打开一扇窗,一点自然的凉意从窗外卷入,带着几道车鸣、鸟叫、飞机划破天际的轰鸣、人来人往的吆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