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里面想到一句话,通过嘴巴说出来,和通过手敲出来,这两者的差别其实非常大。
最近我就在尝试一件事:在午休下楼散步的时候,对着手机口述文章。因为我的清单软件里列了很多个我感兴趣的选题,我就只需要打开其中一个,对着它啰里啰唆地口述,就把想法变成文字。
这么讲了一通后,基本上就能输出个好几百字。
当然,这好几百字不一定是最后文章的成稿。口述文章有两个问题:一个是准确率,很多时候它识别不出来,或者识别有误,后期还得手动修修补补;另一个就是容易加入惯用语,好听点叫语言通俗、口语化,难听点就是文章有些琐碎,有大量的枝节需要删减。
但我试图用这个东西来降低我的写作压力—虽然我写作其实也没太大压力。主要是这样能让我建立一个「半成品选题库」,下次想写东西时,打开看看当初口述的观点,在这基础上去修补,一篇文章就出来了。
至于手打文章,说实话,我平常绝不会在手机上码字。一来屏幕小,很容易按错键位,改来改去很麻烦;二来是不习惯。自从有了电脑,我最享受的还是坐在家里的电脑前,对着机械键盘噼里啪啦地敲,那个感觉很爽,让人容易进入一种「心流」的状态—尽管次数屈指可数,但总比对着手机戳屏幕要好一点。
口述和手打,孰优孰劣其实没法对比。这就跟你用左手刷牙一样,刚开始是不习惯的,后面慢慢能做到跟右手刷牙一样自然,问题也就不大了。而且,王小波曾说过,好的语言是有韵律的,好的文章读出来应该让人听着舒服。我现在手打的文章多了,有时会导致文字过于书面,读出来反而有点拗口、晦涩。口述或许能改善这一点。
不过,思维是线性的吗?表达是线性的吗?
我脑海里想到什么,我就直接说了,不存在我说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另一个念头。但是写作就会存在这种情况—我手打的时候,脑海里可能已经跳到另外一件事上了。所以我一时也说不清究竟哪个更能集中注意力,这有点像一种悖论。
直到今天,我在通勤的地铁上读到一篇文章,觉得很有意思。
文章的核心观点是:习惯用键盘码字的人,就像瘸子用拐杖,一旦抛开,就发现不会走路了,化用到写作上,即离开键盘仅用口述,就发现自己一点文采也无。
文字写作具有空间性,就像砌砖工,一块一块地搭建建筑,你可以不断敲击、撤回,把写错的内容重新修改,修饰得光鲜亮丽。但口述文章,也就是口语表达,是时间性的,你说出来之后,落子无悔,无法再修改,就像射出去的箭,没法撤回。
作者认为,文字写作容易让我们产生一种虚假的满足感,唯有口述才能呈现真实自我,磕磕绊绊,但生机勃勃。文章还说,这就像电影里的科学家日志,如《流浪地球》的图恒宇,《星际穿越》里的库珀,都是对着镜头或录音机记录,琐碎而真实。
尽管我欣赏这种观点,但原文犯了二元对立的错误,口述和书写不该是矛盾关系,它们的场景不同,前者胜在速度和捕捉灵感,后者在于精度和结构,深度推演。
而且书写也能辅助思考,从脑海中的灵感到写成文章,尽管慢,但观点是在一步步修正,思路也是逐渐捋清;以及,深度思考并非线性,而是网状的,面对复杂的问题仍需要多个维度来权衡对比,文字则能降低思维负荷,让你转移战场;更何况,乱糟糟的录音交给 AI,恐怕也很难洗成像样的文章。
那篇文章仍有不少 AI 痕迹,如结构平整,比喻跳脱,句式典型。但我依然受到些启发,让我认识口述之重要性,可以作为辅助使用,提供素材库,但想要完成一篇文章,我还是更依赖于键盘。
我也有个担心:如果我口述之后,再用 AI 润色,那这些文字还是我的吗?
我又去和 AI 讨论了一下。它给我举了一个例子:贝聿铭创造了卢浮宫金字塔,但每一砖每一瓦肯定都不是他亲手搭建的。
那么这个金字塔还是属于贝聿铭的吗?当然是,因为思想来自于贝聿铭。
我觉得这个观点太妙了。
现在想来,无论是键盘还是录音软件(包括带有此功能的输入法和笔记工具),二者都是工具。最开始的写作形式应该是一笔一纸(姑且不讨论甲骨文、竹简等物),一笔一画并不违背大脑逻辑,以及手写太累,有时会尽量精简;如今有了键盘和录音,文章字数取决于码字速度和口述时间,看起来写得更多了,但思考未必更精准。
窃认为,用什么写作,按自己的习惯就好,就连输入法都有全拼、九键、双拼、五笔等方式,何况工具乎?
倘若想换换工具,那它也是开放的,只要能解决你的问题就好。就像右利手看到别人用左手使筷子夹菜时,只会觉得那是左撇子,但不等于你不行,你也可以通过练习来驯服左手,即便手不听使唤,但也不会影响你进食。
只要你想写,总不会饿死吧?